近体诗出现拗句是不得已而为之，但也有特意造拗句的情况

今天说的是一件较为有趣的，关于拗句的事情。通常情况下，诗人在写诗，特别是写近体诗的时候，都愿意写下完全合乎平仄的诗句，而不是故意去炫技。到目前为止，我所读到的在这方面有着特别嗜好的，造拗句，然后再进行对句救的，恐怕就要数李商隐了，不过李商隐也只有一个。

一般来说，最为常见的是某一句诗如果出现了拗字——这句诗在“一般”情况下都出现在某一联的出句，最多的情况是在对句进行相救，而且，如果对句本身又出现了拗字，那么这个进行抝救的字就同时完成了本句救和对句相救。

但既然是“一般”情况下出句有拗字，自然也会出现“特殊”情况下在对句出现拗字，而诗人为了使得这一联，或者整首诗的平仄变得更为和谐与整齐——也就是我此前提及的律句的“变化后的和谐”，于是就会在出句刻意制造一个拗字。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现象。

当然，我们首先要明白，如今所有对于格律的探究和发现，实际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主观的意见在其中——这一点很好理解，就像我发现某一联律句的现象，别的人却未必认为事实真的如此，而最为重要的是：当初诗人写下诗句特别是拗律句的时候，出发点实际上已经无从确认，也许诗人只是依照自己对于格律运用的技巧随手为之。但无论如何，律句发生的变化，却一定是遵从这么多年以来人们所总结出的格律规则的。

我们先来看一下此前介绍过很多次的诗篇：

唐·贺知章·回乡偶书

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
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
这是贺知章生命中的最后时光，辞官后一路向南，步行从京都回到故乡的作品，与另一首《咏柳》不同，这一首已经看不到诗人的锐意锋芒，而是一种极为淡然的平和佳作，更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是，尾联的拗句处理让人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阻滞，简直就是寻常话语。

尾联的平仄情况如下：

平平平仄仄平仄，仄仄仄平平仄平。

我们先来看对句的情况，这是一个拗而合律的句子，原本的正格律句应是：仄仄平平仄仄平，由于这一句中有着让诗人无法舍弃的，也是全诗最为让人感慨世事沧海桑田的字——客，此为贺知章少年离乡，历经50余年宦海浮沉，如今回到家乡后感触最深的一个字，平淡中的心酸，恐怕漂泊异乡的游子都能够体会。

既然这个“客”字无法割舍，于是句子的平仄就从正格律句变成了：仄仄仄平仄仄平，而这就是我不厌其烦，说了无数遍的犯孤平，对于律绝圣手般的贺知章而言，是绝不可能让这一句出现在自己的作品中的，于是他在该句进行了本句救，第5字以平换仄，形成一个拗律句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应该说作品已经算是完成了，但是，我们回过头来看出句的情况：儿童相见不相识，这里出现了重字，而依照本句的正格律句来说，是可以完全避免的，这一句原来的平仄应为：平平仄仄平平仄。

这个律句第3字可平，因此可以变为：平平平仄平平仄。如果是我，有可能不会让这一句出现重字，也不会再在后面的几个字里进行其他改动，比如，我可以将这一句写为：儿童相见无人识，但是贺知章没有这么做，反而故意使用了重字，而且还使用了拗字。

在出句中，诗人在第5字拗，这样的话，就能造成对句第5字恰好完成相救，而且也同时完成了本句的孤平抝救。这样做有什么好处？我们回过头再来看这一联的实际平仄，是不是发现虽然是一联拗而合律的句子，平仄却显得如此的整齐？

这一联每一个字的平仄都完全相对，而如果使用类似我刚才说的那样的句子，“平平平仄平平仄”与单独完成孤平抝救的对句，是无法如此的整齐划一，平仄对应如此好看的。从这一点上来说，贺知章先生应该算是一位创作律绝的完美主义者。

既然尾联对句中的“客”字无法舍弃，但却只能是完成孤平抝救的律句；本身出句是无需使用拗句，而且也不需要使用重字的，最后却出现了重字，又使用了拗字，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，诗人是在对句已经无法舍弃，或更改任何一个字的情况下，为了使这一联句子更和谐，平仄相应也更为整齐，于是在出句特地制造了拗句。

这种明明特意使用了拗句，我们在品读时却几乎无法察觉的，诗人已臻炉火纯青的炼句技巧，并非人人都能够轻松驾驭，但经常揣摩这样的诗句，对于格律的运用，以及出现拗字的处理手法上是有着很大的益处的，即便无法使用到自己的作品中，在品味一首诗所营造意境的同时，了解每一位诗人的创作手法，包括平仄的安排习惯，也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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