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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英东自述2:我幼年时期的家,其实就是一条两米长的小舢舨

幸福美味站 2024-12-25【菜谱大全】71人已围观

简介1995年,我在电视上看到香港一家老牌英资银行的广告片:一个船夫站立在自家的风帆船上,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,一脸困惑和忧虑,接着,台风袭港、制水(又叫食水管制、有限制供水。香港淡水资源短缺,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多次使用多种方法限制供水)、水灾相继出现……船夫带着一家大小经历这风风雨雨,最后迎来幸福和...

1995年,我在电视上看到香港一家老牌英资银行的广告片:一个船夫站立在自家的风帆船上,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,一脸困惑和忧虑,接着,台风袭港、制水(又叫食水管制、有限制供水。香港淡水资源短缺,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多次使用多种方法限制供水)、水灾相继出现……船夫带着一家大小经历这风风雨雨,最后迎来幸福和欢乐,最后,船夫自信地说:只要勤奋有毅力,不可能过不上好日子。

这个黑白效果的广告片,平实得有几分沉重和伟大,它通过一个水上人家(船夫)的经历去诉说香港的艰辛历史。

每次看到这个广告片,我总是想起我们一家,甚至信以为真这是以我们一家的生活为蓝本拍摄制作而成的。一来,我一家原本就是这样的水上人家:二来,广告片中扮演船夫的演员与我父亲霍耀容的面貌很像,三来,我一家亦像这广告片中的水上人家一样,经历了重重艰辛后,终于出人头地……

没有鞋子穿的"疍家仔"

水上人家长年累月生活在小木艇上,被人称为"疍家仔"和"水流柴"。1923年5月10日,我出生于香港一户水上人家的小船上。我在家里排行第四,上头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。在我出生后不久,我家又添了一个妹妹。在二十世纪初期,香港大体上还是一个渔村、渔港,像我家那样的水上人家很多。他们以海为家,以船为家,船就是他们的屋。那时,在香港的各个避风塘里,一艘艘渔船在停泊、聚集,形成一个个独特的海上村落。

我幼年时期的家,其实就是一条两米长的小舢舨。那时候,我们一家七口人,就在船上摆炉做饭,到了晚上,就挤在一起,一个紧挨着一个地睡觉……

香港早年的水上人家主要分为两类,一类是打渔为生的,另一类是帮人运载货物的。我家就属于后者。

我已记不清楚,我家是从哪一代起到香港来的,但可以确认的是,至少在祖父那一代开始,我家就从事驳运行业。祖父名叫霍达潮,曾拥有大风帆船,来往于省港澳之间,从事货运生意。祖父死后,父亲霍耀容师承祖业,继续以船为生,干驳运的活计。

寻根溯源,我家原籍广东番禺县。在祖父那一辈,由于拥有大风帆船,我家的境况应该算是不错的。但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,我家的处境已是相当困难的了。虽是水上人家,但我家没有自己的驳运船,父亲是租别人的货船从事驳运生意的。驳运货物,本来收入就有限,加之要给船东一笔不小的租船费,故入息甚微。好在水上人家除了吃饭糊口,基本上没有什么别的开支,所以还能马马虎虎地维持生活。

船,就是水上人家的屋,海,就是"疍家仔"生活的空间,所以水上人家是甚少上岸上街的。可能是因为这样,也可能是因为家里穷,我家人是从来不穿鞋的,长年累月,我们一家几口人就是打着光脚,风里来浪里去。直到六岁的时候,我仍然没有穿过鞋。

童年的一切,很多已经变得很模糊了,但有这样一件事,至今仍然很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。有一年大年初一,父亲要到街上逛逛。可能是为了"入乡随俗",母亲特意买来一双新鞋子,给父亲穿上。父亲穿上鞋子,觉得很别扭,浑身不自在,在街上游来荡去几圈后,肚子饿了,就进入一间小食店。他把鞋子一脱,光着双足蹲在板凳上。一碟米粉端上来,父亲大大咧咧吃完,用手擦擦嘴,双脚落地便回船上。看见父亲光着双脚回来,我们都觉得奇怪,连忙问父亲新鞋子哪里去了。父亲一怔,才发现把鞋子遗失在小食店里,不记得穿回来了,一家人于是又大笑一番。

失去兄长和父亲

对于水上人家来说,没有鞋穿,没有漂亮的衣服穿,没有宽敞舒适的地方居住……所有这些都算不了什么。我们最大的祈望,就是出海时不要遇上台风,一旦遇上台风,浪摧船倾,一家人就有可能葬身大海。

1930年8月的一天,我和一些小朋友在海边打野蚝。突然间,狂风四起,暴雨倾盆而下,我连忙朝我们家的艇仔停泊的地方跑去。眼前的一切,把我吓呆了:港湾里一片狼藉,船只在风浪里上下荡落、左右摇晃,有些倾倒海中,有些桅断帆破,母亲披头散发,紧紧地抱着一根残橹,跪在岸上对着大海嘶声哭吼,而不远处的海面上,我熟悉的那只艇仔正被大浪抛上荡下……

台风来时,我的两个兄长正在船上做事,因一时来不及避风躲浪而随翻侧的小船掉落海里,母亲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被风浪吞噬。我当时不在船上,逃过了这场劫难。

我父亲原先身患淋巴癌,久治不愈,颈部溃烂。经不起失子的沉重打击,身体越来越差,以至卧病不起。由于家里很穷,没钱医治,只能买些草药服用。我母亲听人讲田螺能把颈部的脓血化掉,就买来田螺,用布包着敷在父亲的颈脖上,但这种方法并不见效,父亲的病一天天恶化。其实,患这种病当时怎能有得救?也就是我两个哥哥遇难后几个月,我父亲就停止了呼吸。当时,我的一位堂叔见到我父亲断了气,急得连忙拍打父亲的后背,以为这样可以使父亲苏醒过来,但都是枉然的。

当时,家里没有钱,不能好好安葬父亲,只能草草地把父亲埋葬在青衣岛的一块荒土上。

那一年,我才七岁。我现在也不明白,为什么当时生活会那么绝?死了两个哥哥,又死了父亲?

我母亲姓刘,人称"刘三"、"阿三",也有人称"霍四婶"。她强忍丧子失夫的伤痛,带着三个孩子,在港岛的街道上流浪。没有了船,就等于没有了家。除了随身带着的那些不值几个钱的生活用品外,我们一家可以说是一无所有。如何找到一个栖身之处?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到处游来荡去……

好在天无绝人之路,经熟人介绍,我家四人搬进了湾仔石水渠街的一间房子里。那时的湾仔石水渠街,可以说是香港的贫民窟。我家住进的那间房子,面积约有二十平方米,但却住着五十多人。房子破旧不堪,几张三层高的碌架床(即双层床)把房子挤得满满的,碌架床之间的空隙处,就摆一些帆布床板。

我那时睡的是床板。有些时候,放床板的地方被别人占去了,我就只好拿着床板,铺在骑楼的花盆架处,凑合着过一晚。房间黑暗、潮湿、闷热、腐臭,通不了风,透不了气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肺痨病威胁着每一个住客。与我们相熟的一个姓梁的住户,就因此患了肺病,最后无钱医治而死去。在石水渠街,我一家人住了五六年。

母亲虽然目不识丁,但深明大义,知道孩子只有知书达礼,才能出人头地,过上好的生活。所以,在我接受过"卜卜斋"(即私塾)的启蒙教育后,母亲又送我到帆船同业义学就读。帆船同业义学是一间专为水上人家办的小学,入学是免费的。学校不是设在陆地上,而是设在船上,也就是说这是一所流动的船上小学。由于是流动的,所以上课很不正常。有时我按时上学去,谁知却找不到那艘船,也不知船漂到哪里去了。

两年之后,我又转到敦梅小学就读。敦梅小学位于湾仔洛克街,入学是要收费的,但其中有一个免费班,主要是照顾水上人家的孩子。虽则如此,这个免费班只招收三十个人,入学是要考试的。学生要作一篇文章应考,我写了一篇短文交上去。在被录取的名单中,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。

我在敦梅小学读了三年。那三年,是我较为快乐的日子,因为既可以和一大群小朋友一起读书、学习,又可以和他们一起玩耍。在敦梅小学就读期间,我迷上了体育运动,最为喜爱的一种运动就是打球。那时,我跟小朋友一起,在学校附近,在住处附近,横街也好,公厕旁边也好,只要有二三十米阔的地方,就成了我们的"球场"。

母亲原本不想再经营驳运,所以把我们安顿好之后,她就借钱买了一部衣车,打算替别人缝衣补衫,赚点小钱糊口。但石水渠街上住的都是一些穷苦人家,很少做新衣的,所以光顾的人很少,没几个钱可挣。母亲向来在海上帮助父亲从事货运生意,除此之外,其它活计她从未做过,她于是决定重操旧业,把父亲遗留下来的驳运生意继续经营下去。

但想归想,一个孤儿寡母人家,既没有自己的货船,又没有钱租得起船,凭什么经营驳运生意?就在走投无路之际,母亲遇上了香港商界、教育界的名流林子丰先生,也就是前加拿大卑诗省省督林思齐的父亲。那时,林子丰正从事煤炭的贸易生意,每隔几天就有一艘大货轮从外国运煤炭到香港来。林子丰初时同情我家的处境,就安排母亲把大货轮上的煤炭,驳运到岸上来。

"驳运"其实就是转运,就是与停在外海的大货轮接洽,用小舢舨把货物分批运到岸上去。母亲没有船,她只是个中间商,也就是从林子丰那里把生意接下来后,分派给舢舨客驳运,从中赚取微薄的佣金。日子长了,林子丰看出母亲讲信用、讲义气,工作可靠,对她更为关照,源源不断把自己经营的货物交由母亲安排驳运。

由于做驳运,时常风里来浪里去,安全没有保障,所以,母亲经常到附近的天后庙烧香,祈求神灵保佑。

那时,我在课余时经常帮母亲的忙。每隔几天,我就拿着母亲给我的账单,到林子丰的公司去收钱,然后分发给各搬运工和舢舨客。

在皇仁书院的日子里

1936年,我十三岁,以优异的成绩从敦梅小学考进香港一所著名的中学"皇仁书院"。这所书院是英文书院,用英语教学,其编制很特别:进校时由第八班开始,逐步升班,升到第二班,中学教育就结束。

我考进第八班A,即成绩最好的一班,入校编号是19737。

皇仁书院创立于1862年,最初名叫"中央书院",俗称"大书院",是香港第一间官立学校,其地位近乎英美的初级大学,校址在今日中环歌赋街、荷李活道。直至1889年,因学生人数增加,校址迁到鸭巴甸街,并改名为维多利亚书院,不久又易名为皇仁书院,且一直沿用此名至今。皇仁书院以招收华籍学生为主,但也招收一些欧美及亚洲各国学生。国父孙中山曾以"孙帝象"之名注册,于1884年进入"皇仁"就读两年肄业。此外,国民党元老廖仲恺,民初总理唐绍仪、财长陈锦涛、外长伍庭芳,以及何启爵士、何东爵士、利希慎、刘铸伯等一大批香港名流俊彦也曾在"皇仁"就读。何鸿燊也曾在"皇仁"读书,但他是1933年入校的,比我早三年。

"皇仁"是收取学费的,每个学生每月得交学杂费伍元。每天,母亲都给我一毫钱一角钱,让我用来搭电车和吃午饭。但我自小知悭识俭,为了节省每天来回的六分钱电车费,每天早上提前动身,背着书包由湾仔经玛利兵房、兵头公园步行半个小时至鸭巴甸街的"皇仁"上学,下午放学后,又沿着上学的路步行回家。中午,就花四分钱到学校旁边的为食街(士丹利街)或小食店"三十间"吃糯米饭和大松糕。课间休息的时候,"俊记"的店员还在学校大门的铁栏处向学生兜售雪糕和面包,但我总是舍不得掏钱去买。

除了省吃省用、减轻母亲的经济负担外,很多时候,下午一放学,我就赶着回家,帮母亲记驳运生意的账目,或外出送发票,分派运费给舢舨客。

1941年,我升到三年班(相当于现在的中六)。那年年底,我正忙于应付期末考试,以进入大学预科。那时,由于在"南进"过程中不断高奏"凯歌"的日军正逼近香港,港府于是颁发了战时紧急法令,城里面气氛日趋紧张,大批香港人纷纷逃亡外地。相对来讲,"皇仁"等一些校园里还算宁静,一切的教学活动仍然如常进行。

12月8日那天,大清早我就起床了。前一天,日军袭击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。正好那天学校考试,为了争取多些时间温习功课,我一反常规,没有步行上学,而是掏出三分钱,准备坐电车。在电车站候车的时候,突然从九龙方向传来一阵阵飞机轰炸的声音,原来是日军飞机轰炸启德机场,港日战争正式爆发。

警报声响遍了全城,城里一片混乱。"皇仁"校方临时通知学生,停止上课和考试。

可能因为平日功课太繁重,考试带来更大压力,当知道不用上课,居然开心了好一阵。为了这一阵子的开心,现在想来还有点悔意,因为由那一刻开始,我就永远离开了学校!

我很怀念在皇仁书院的学生生活。1987年,"皇仁"创校一百二十五周年校庆典礼上,我应邀上台致辞。我致辞时回忆说:

在校时候,同学最喜欢有两件事:一是下大雨,二是足球练习比赛。大雨淋湿了衣服,学校会突然宣布放假一天。每逢下雨,同学将衣服弄湿,要求放假,正如今日学生希望悬挂八号风球一样(香港天文台以数字对台风进行评级,"八号风球"为热带风暴警告。天文台发出八号风球信号,学校会停课)。足球练习比赛,规定到铜锣湾球场举行,同学个个兴致勃勃,奔驰于球场中,玩到筋疲力竭,还舍不得收队离开。

那时同学喜踢橡皮球,学校只有一个篮球场,校门前一块三角空地及校门旁边一条走廊,是同学抢着踢球的好地方。小息及放学后,较大的场地,多由高年班同学霸占,初班同学只好在厕所前面的走廊踢球,如果侵犯高年班的场地,球儿会被踢到无影无踪,直飞向庇理罗士女校那边去了。

……在我们重聚祝贺校庆的时候,我很怀念天真纯洁的校园生活。

为了表达我对母校的敬爱之情,我曾捐赠六百七十万港元给"皇仁"建设图书馆、基金、校舍和泳池。母校也因此给我回赠一首诗:

英才培育百年功,东向幼苗迎暖风;

扩展设施凭君力,学生得益感受同。

日军进城,香港开始了三年零八个月的沦陷日子,而"皇仁"书院亦在劫难逃,校长奥干拿与当时的港督杨慕琦等人被关进了日军的集中营,校舍被日军占用,课室改为马房,书桌做了马槽。而我也在日军的铁蹄下,开始走向社会。

【霍英东(1923年5月10日-2006年10月28日),原名官泰,祖籍广东番禺,出生于中国香港,社会活动家、爱国人士、香港知名实业家、第八至十届全国政协副主席、香港中华总商会永远名誉会长。霍英东7岁丧父,12岁进入香港皇仁英文书院学习,因抗日战争爆发辍学,做过修车学徒、铆工等工作。1945年开始经营驳运业务。1954年创办立信置业有限公司,发展房地产,随后进军海底采沙业,成为“海沙大王”。1955年后创办霍兴业堂置业有限公司、有荣有限公司等。1961年创办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。1965年担任香港地产建设商会会长。1979年担任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。1981年后历任东方石油有限公司董事长,信德船务有限公司主席等职位。1983年其投资建立的白天鹅宾馆正式开业。1985年担任香港特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。1992年至1996年担任香港中华总商会会长。2006年10月28日在北京因病逝世,享年84岁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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