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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乃武小白菜何以能翻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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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3-18【烹饪艺术】130人已围观
简介大清四大奇案之一近来重新研读杨乃武与小白菜案,尽管情节早已耳熟能详,但论及这桩名垂历史的冤案何以翻案,仍不免感慨良多。杨乃武与小白菜何以能翻案一首先得说明,冤案得以推翻,完全是因为杨乃武一家始终不懈的坚韧,至于小白菜葛毕氏的娘家和婆家,甚至于小白菜本人,完全是随波逐流,始终被动地逆来顺受。原因也简单...

大清四大奇案之一
近来重新研读杨乃武与小白菜案,尽管情节早已耳熟能详,但论及这桩名垂历史的冤案何以翻案,仍不免感慨良多。杨乃武与小白菜何以能翻案
一
首先得说明,冤案得以推翻,完全是因为杨乃武一家始终不懈的坚韧,至于小白菜葛毕氏的娘家和婆家,甚至于小白菜本人,完全是随波逐流,始终被动地逆来顺受。
原因也简单,小白菜就是普通小老百姓,最多就是有些姿色的小妇人而已。也因此,案发前她惹下了不好的风评,并埋下冤案的祸根。此案从头到尾,小白菜自己从无主动上诉申冤,她的家人亲友们也都袖手旁观,甚至举朝上下更没有谁认为她是被冤枉的。为杨乃武奔走呼号的士子文人、高官大夫,又有谁真正在意过小白菜的生与死?

说来悲哀,最终十指皆废、丧失生存能力的葛毕氏回到余杭时,虽然刑部终审已还其清白,但远近民众依然戴着有色眼镜看她。葛毕氏幼时丧父,年轻丧夫,未有子嗣,作为女性,“三从”无一可从,走投无路下,只好到附近的准提庵出家,法号慧定,直至1930年圆寂,享年75岁,一辈子青灯礼佛,形影相吊。
多年过去后,杨乃武外孙媳妇郑祖芬在整理婆婆(杨乃武女儿杨濬)遗物时,发现了葛毕氏口述的一张字条:
杨二爷(杨乃武排行老二,哥哥早逝)惹受天大不白之冤,人身受尽残酷摧残,遭终身之残,此时此事,终生难忘,均我所致,均我所害。二爷之恩,今生今世无法报答,只有来生再报。我与二爷之间绝无半点私情,纯属清白。后人如有怀疑,可凭此字条作证。
这张字条令人嗟叹不已,小白菜于此旷世奇冤中,端的是里外不是人,无端生生被怀疑谋害亲夫,酷刑折磨下,被迫扯进杨乃武,又招致对方和杨氏满门的至死仇恨。及至翻案,杨乃武仍无法原谅她,坚持让她写下这一纸道歉兼证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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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葛毕氏主动招惹谁了,还是生就的苦命就要遭此劫难?
真的是做人难,做女人更难,做漂亮的女人,最难。
每想及此,耳边总响起当年电视剧中的插曲,“小白菜,泪汪汪,从小没了爹和娘”……
二
今为此文,不想再赘述案情由来,对此案不了解又有兴趣的,不妨自己去查看。
本人想探讨的是,这桩旷世奇冤何以得以最终翻案?真是老佛爷慈禧太后大发善心,要拯救这对蒙冤男女于水火之中吗?
当然不是!
从来,黎民小老百姓的冤与苦、生与死,都不会被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当做回事。
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得以翻案,是各种因素因缘际会综合作用的结果。这些因素,看似无关系未交集,实则通过台面上说不得的种种社会潜规则、权力利益交换与博弈联系起来。

该案被多次搬上舞台和改编成影视剧
杨乃武与小白菜蒙冤一案,恰似一场蝴蝶效应——始自于浙江余杭乡间微不足道的一次蝶翅颤动,却牵动了整个大清末日王朝的所有神经,最终触发的官场震动,开始动摇帝国的统治基础,无异于敲响亡国灭朝的警钟。但作为其时的当局者们,却始终无法看清蝶翅颤动的真相,他们陶醉于帝国“依然有青天”的混沌自信中,自以为又一次为民做主,得回民心,江山永固可期。
三
此案得以翻案的最基础条件,是杨乃武的举人身份。
杨乃武生于道光二十年(公元1840年),浙江余杭人,杨家世代以种桑养蚕为业,家境小康。他自幼勤奋好学,20多岁考取秀才。同治十二年(1873年)农历八月,33岁的杨乃武参加同治癸酉科乡试,一举上榜,是当年余杭唯一一名中举的才子。
既为举人,杨就一只脚踏进了仕途的门槛,具备了为官的资格。只要他有意于此,自可耐心等待朝廷“大挑”,候任做官;若家境允许,也可通过捐纳,尽快踏上仕途。
乃武中举,极可能是惹祸上身的一大诱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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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案一大令人不解之处在于,余杭知县刘锡彤何以从头到尾坚决认定杨乃武是涉案主谋,即刘锡彤的动机到底是什么。
后世诸多的演绎版本出现了各种解释,有说刘挟私报复,因杨乃武常替人写状、帮人打官司,以及所谓文昌阁撞舟种下积怨,对他多有不恭和顶撞。有说刘嫁祸于人,传说与葛毕氏通奸谋命的是刘锡彤之子刘子翰。再有说索贿受贿,据传刘锡彤就是要借此案讹诈杨乃武,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丝毫不作回应,刘因此恼怒上头。
但刑部的终审结果却是,杨乃武和刘锡彤都分别坚称两人素无仇怨,亦“讯无挟仇索贿情事”。刘锡彤的儿子也不叫刘子翰,而叫刘海生。小白菜丈夫葛品连死前的半年,刘海生就已回到故乡天津,与此案毫无关联。
排除江湖演绎种种不实传说,就只能用两种说法解释,一是刘先入为主主观初步认定杨涉案,然后抹不开面子仔细深究案情,唯有将错就错一错到底。
刘锡彤也是举人出身,祖籍直隶天津府盐山,同治七年正月追补余杭县知县,此后来来回回,竟在余杭任了6年知县。此案案发时,刘锡彤67岁,仕途升迁已然无望,但求平安致仕告老还乡,该是他最大的心愿。遇到此宗命案,他肯定认为区区草民勾结做奸,寻常之事,于是但求从速审理,主观武断草草结案,却没想到杨家是个硬茬,一再不服上告,此时他虑及退路,决不愿引咎认错,就只好纵缰信马,继续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。
其二,杨乃武事发前两个月高中举人,余杭上下唯他一人,因此正志得意满,意气风发,倨傲自负。因此,有意无意他都会对同是举人出身、做了6年余杭知县的刘锡彤有怠慢之举。正所谓文人相轻,同类相斥。杨会如此,刘想必也难免。何况杨极可能还自认是本县唯一高中举人,抱有且看刘知县端底能拿自己怎样的心态。刘知县也极可能同样作想,治的就是你这号自傲自负之徒,新中举人又如何,本县虽不能对你动刑,令你招供,但你的功名予取予夺还不在官家一句话吗?
事实上,刘锡彤第二天就上报,要求革去杨乃武的功名。朝廷办事居然效率颇高,仅仅半月,批奏下达,杨乃武回复素人之身,这就为接下来的酷刑逼供创造了基础。
因一个举人身份,杨刘分别上心,各有想法,种下怨愤。但对于天下士子文人而言,却又是另一番理解。
令此案乾坤倒转的关键人物之一,出自浙江余杭,翰林院编修,后任兵部侍郎和光绪帝师的夏同善,得悉此案后有一番感慨之言,最为典型。他说:“此案如不究明实情,浙江将无一人读书上进。”

夏同善遗照
细品夏同善的话,有几层意思:其一,对有功名之人,尚且如此轻易罗织罪名酷刑伺候,草菅人命想见各地皆有;其二,文人功名系寒窗苦读,举家供养,历经几多磨难方才得来,但区区知县一纸轻飘飘的奏请,就能予取予夺,由人及己推想开去,哪一个读书人不为之寒心哀叹;其三,既为同乡,责无旁贷,当为杨乃武助力伸冤。
杨乃武在监狱墙壁上曾写下一副对联:“举人变犯人,斯文扫地;学台充刑台,乃武归天。”上联感慨的就是举人无端遭遇冤屈,导致“斯文扫地”,风气邪恶,士子无奈屈从,人身自由与安全毫无保障。引申开去,天下士子,包括已跻身仕途的文官集团,由杨乃武的遭遇触景生情,同感兔死狐悲,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普遍心态。更何况,本就刑不能上大夫?
士子文人的上端是文官集团,他们对同类的遭遇既已深刻同情,自然会伸手相助。
于是,杨乃武的举人身份,又无形中反而成为了他救命的最后一棵稻草。
四
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前后历经3年有多,九查九审,上自皇帝和两宫太后,下至知县,五个层级,层层数次来回批奏询查,方才沉冤得雪。在究研翻案原因时,首先要问一问的,一桩情节并不复杂、相对容易验证的普通病死案,为何会如此经年累月都难以查明真相,翻案难度大过天?
答案很简单,就是官官相护。
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,在刑部开棺验尸公布最终结果后,由山东巡抚升迁四川总督的丁宝桢正好在北京,闻听消息后,他居然亲自跑到刑部,当面斥责尚书桑春荣糊涂:如此铁案都能翻过来,将来都没人敢做地方官了。

丁宝桢遗照
这位总督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,既然上级不能维护下级,既然为官者都能自揭其丑,那么,朝廷体面何在?为官者尊严何在?没有了体面与尊严,谁还愿意到地方去为官治民?
丁总督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,命如蝼蚁的小老百姓,被冤死错杀几个有什么了不得,最重要的是,官官相护,必须维护朝廷体面官者尊严。
丁宝桢是当时极富声望的督抚大员,巡抚山东之际就敢于诛杀慈禧宠信的太监安德海,愣生生地令慈禧吃了一次哑巴亏,其后还居然无事,此刻他又蒙圣眷,升任四川总督。《清史稿》后来对其评价甚高:“政尚威猛”,“尤励清操”。但就是这样的一介名臣,在涉及小民冤案问题上,尚且是如此的认识境界,更遑论本就铁板一块的浙江官场!
1864年7月太平天国兵败天京后,尽管曾国藩最终上奏解散了湘军,但剿灭太平军前后十数载,湘军死伤无算,曾国藩功劳之大,等同再造清室。湘军虽散,功劳难掩,封官进爵是必然之义。因此,其时的浙江和江苏两地,仍被湘系势力和衍生而出的两湖派牢牢把持。
有鉴于此,慈禧将曾国藩由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总督,弄来一个回民马新贻,欲抄湘系老底。不料两年刚到,马总督居然被莫名其妙刺死,显见湘系势力暗涌凶猛,慈禧无奈只能调回曾国藩,以稳定两江局势。好在曾国藩一年半后病逝,湘系少了最大的领头羊,却不料早已调任西北的左宗棠主理新疆事务,所需饷银几乎全部要由浙江承担,于是,浙江又俨然成为当朝红人左宗棠的天下。左宗棠从1861年起,先后任浙江巡抚和闽浙总督,长达5年,是湘军仅次于曾国藩的领头羊。
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事发于1873年,其时的浙江巡抚杨昌浚即湘军出身;浙江按察使蒯贺荪并非出自湘军,可也是凭军功上位,与湘军集团的人惺惺相惜;杭州知府陈鲁,属于武人做文官,也是出身湘军。余杭知县刘锡彤与陈鲁交好,陈鲁认同了刘锡彤的判决,府县两级看法一致,案件报到按察使,蒯贺荪也只是瞟了一眼走下程序,然后上报巡抚。杨昌浚对人命大案倒是慎重,委派候补知县郑锡滜到余杭密查。但郑锡滜此行既不密也未查,倒成了刘锡彤的座上宾。案件走程序已到巡抚一级,刘锡彤必得维护自己的初审,他与郑锡滜一番勾兑,后者以“无冤无滥”报告给巡抚。杨昌浚于是将全案上报刑部做最终审核。

曾国藩遗照
杨氏一家先后两次“叩阍”(即京控),先是杨乃武姐姐进京告御状,都察院责令浙江重审,杨昌浚着杭州知府陈鲁办理,结果当然是维持原判。再是小杨詹氏(杨詹氏死后,杨乃武续娶妻妹,称小杨詹氏)第二次“告御状”,案件再被发回,杨昌浚为显慎重公正,此次将审理者换成4个非杭州府官员——湖州知府锡光主审,绍兴知府和富阳、黄岩两县知县副审。
但朝廷中却有人没忘记这桩两次京控的大案,光绪元年四月,都察院给事中王书瑞再次上奏,朝廷于是任命浙江学政胡瑞澜为钦差大臣,彻查此案。
胡瑞澜是湖北人,多被认为属于两湖派,但他和湘军并无关联,倒是和杨昌浚关系密切。既然有如此背景,他又怎可能怀疑巡抚大人和一众府县同僚?不过,他倒是从杨乃武的诉状中看出了几处疑点,但主观上的先入为主,却导致他朝相反的方向判断,他认定杨乃武“饰词狡辩”。光绪元年十月初三,胡瑞澜重审具结,上奏朝廷,认定原案定罪无出入。
至此,浙江全省上下,从知县到知府,到按察使,到巡抚,到钦差,不少官员或主动,或被动,都已与此案扯上关系。对他们而言,或许有人已经意识到其中必有冤情,但纠错的风险成本过高,一旦翻案不成,不仅得罪同僚,自己也会成为牺牲品,与其如此,不如将冤案做成铁案。杨乃武已被革去功名,不就是两个升斗小民吗,死何足惜?
于是,官场潜规则之一的官官相护,成为了他们的最终也是最优的选择。
五
但是,任何权力都有边界,也都有交叉;同时,朝中无派千奇百怪,围绕不同利益的权力自然形成不同的势力集团;因而,权力之间历来都存有摩擦和博弈。
胡瑞澜的重审上奏,理论上来说,已经是清朝民间“告御状”所能触摸到的天花板结果。
舆论再次凝聚力量。十月十八日,都察院给事中边宝泉上奏,以“重案未惬众论”为由,提请将案件交由刑部审办。两宫皇太后认为这样做“向无此政体”,未予准奏,但同时要求刑部“详细研求”。
案件就此出现转机,因为,身为三代帝师的翁同龢恰在此时以内阁学士署理刑部右侍郎。

翁同龢遗照
翁同龢与夏同善年岁相近,且是同年,从翁同龢日记可看出,两人往来频繁,私交甚笃。夏同善对此案了解最早也最详细,他有充分的可能和理由将全部情况告诉翁同龢。事实也正是如此,刑部得旨“详细研求”的当天,翁同龢日记除记载此事外,还写道,“夜诣子松(夏同善号)”。
此后,翁同龢的日记几乎每天都要提到该案。他调取案卷仔细核对,发现疑窦甚多。三天后,刑部就此案举行堂会时,翁同龢力主驳回胡瑞澜判决,再行重审。刑部尚书桑春荣却坚持“维持原奏”,翁随之与其激烈争论,最后“争而得之”。
继而,18名浙江籍京官联名上奏,要求将该案交由刑部重新审理。当天,翁同龢和夏同善被两宫皇太后召至养心殿,“亦谈刑部事”。
转天,上谕下达,要求“所有此案卷宗及要犯要证,即着提交刑部秉公审讯”。
围绕此案,朝廷官员数度发声,既有言官上疏,也有浙江文官集团的联名齐奏,再有翁同龢的据理力争,如此有条不紊,循序推进,显见幕后有人策划推动。这个人,只可能是夏同善。
夏同善如此作为的动机,除了身为同乡同情杨乃武之外,还因为他更深层次地看到了朝廷面临局势的微妙:其一,湘军和两湖派势力把持地方,结党朋比其势已成;其二,武官集团借助十数载的清剿之功,加官进爵,尾大不掉,已然骑到文官集团脖子上,为礼法不容;其三,新主刚立,两宫垂帘,地方湘军淮军势力崛起,藐法欺君,肆无忌惮,政令不出紫禁城,列强又虎视眈眈,皇权权威面临挑战。
这些理由,想必翁同龢全然赞同,因为他为此说过,“孤儿寡母,弱干强枝,尾大不掉”。同时,翁同龢与左宗棠向来政见不同,算是冤家对头,此案涉及的浙江官员多是左宗棠湘军嫡系,借力打力,就此削弱政敌,正可一石二鸟。
巧合的是,就在当月的二十日,经数辞不准后,奉慈禧太后懿旨,翁同龢与夏同善开始毓庆宫行走,任光绪帝师。及至光绪二年正月二十三日,翁同龢被擢为户部右侍郎。

在京浙江籍文官集团剧照
从光绪元年十月初三,胡瑞澜重审上奏,杨乃武无限接近死刑判决;及至十八日边宝泉上疏,上谕要求刑部“详细研求”;再至翁同龢刑部力争取得上风,18名浙江籍文官联名齐奏,上谕命令刑部重审,短短20天不到,3年旷世奇冤案乍现生机。随即,扭转乾坤的明暗两人竟然又被调任同职。
这其中的原因,既有文官集团不满于湘军和两湖派地方势力的日益膨胀,也有在京浙江籍文官对同乡遭遇的同情,更有以翁同龢为首的士大夫集团对皇权权威的忧虑。也是机缘巧合,夏同善和翁同龢这时候正当仕途得意,他们伸出拉一把的手,恰好有力。
杨乃武何其不幸,又何其有幸!
也许是苍天实在不愿“血溅白练、六月降雪、大旱三年”的窦娥式冤情当世再现吧。
六
宋代是党争激烈的朝代,所谓新党旧党之争,也是北宋从鼎盛迅速崩亡的原因之一。北宋皇帝对于党争的危害,并非不清楚,但他们看到党争有利于维护皇权的一面,于是将其上升为帝王驭术之一,称之为“异论相搅”。

慈禧太后遗照
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案发时,两宫皇太后垂帘已然11年,慈禧早已深谙帝王驾驭之术,更深得“异论相搅”的精髓。不过,大清历经两次鸦片战争,太平天国又将南方搅得天翻地覆,国力日渐衰落,朝廷左支右绌,十分被动,又恰逢同治驾崩光绪继位,皇权权威落至低谷。面对湘军势力的崛起,慈禧既无奈又担心。曾国藩去世后,左宗棠遂接过扛鼎大旗,成为湘军的领军人物。此时,西北事端又起,左宗棠奉命西征,鉴于局势凶险,军饷又主要出自浙江,慈禧不能不给左宗棠面子,对湘军在浙江势力只能以安抚为主。
不过,凡事都有度。有统计表明,两宫皇太后围绕杨乃武与小白菜案,以皇帝名义前后发出的谕旨竟然有13道之多。为一宗民案,皇权如此频密发声,堪称空前绝后。这固然说明满朝上下物议沸腾,朝臣轮番上奏,皇帝不得不做出回应;但另外方面更说明,皇帝的话在地方不好使,一众官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对谕旨或者不当回事潦草对付,或者干脆置若罔闻,若说皇权不下县正常,但现在皇权居然下不到府,甚至下不到省,这还能算哪门子正常?

左宗棠遗照
有一说,慈禧在责令胡瑞澜重审此案前,还派出了监察御使王昕到案件相关地方秘访。王昕查知,案卷所称药铺爱仁堂卖砒霜给杨乃武的说法不成立,这已根本动摇了此案。但浙江巡抚杨昌浚居然为保全面子,居然仍以“通奸谋命”上奏,往轻里说,这是官官相护,往重里说,这是公然抗命。
等到胡瑞澜上奏结果依然如是,慈禧联系王昕的上奏,已然明白浙江上下都在忽悠糊弄朝廷。可以想见,慈禧多么恼火,于是,令刑部“详细研求”,继而更是责令刑部重审,“所有此案卷宗及要犯要证,即着提交刑部秉公审讯”。这道谕旨中的怒气,跃然纸上。
此时,慈禧应该已下定决心,利用“异论相搅”,借机弹压左宗棠的湘系势力,杀鸡给猴看。
王昕心领神会,在刑部开棺验尸后,即再次上奏,大致意思是:
始作俑者刘锡彤固然罪无可逭,独不解杨昌浚、胡瑞澜身为大臣,迭奉严旨,何以如此结党朋比、官官相护?……胡瑞澜、杨昌浚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,皆因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,皇上冲龄践祚,大政未及亲裁,所以藐法欺君,肆无忌惮。此等罪过,岂止是寻常案件的误判错判可比?……大臣倘有朋比之势,朝廷不无孤立之忧。
一句朝臣结党朋比,一句暗示意味的欺负孤儿寡妇,正说中慈禧心思,更切中朝廷中枢与地方势力博弈的关键。
只等慈禧动刀。
七
值得一提的是,杨乃武虽为小康之家,有点家底,但也经不住3年多的官司折腾,尤其是两次京控,且不说来回路费不菲,只算上下左右关系的打点,就足以令杨家倾家荡产。
如果没有胡雪岩暗中资助雪中送炭,杨家断然打不下去这桩官司,更别提翻案昭雪了。
夏同善所以能最早了解案情,是因其正好丁忧在家,即将结束返京时,胡雪岩为其饯行,庆余堂的西席(家庭教师)吴以同一起作陪。巧合的是,吴以同与杨乃武是同乡,且是同年考取秀才,两人私交很好,对杨乃武屈打成招的冤情也十分了解。在席间他就和夏同善说了这件事,请他回京后设法帮忙,还杨一个公道。夏同善当即慨然应诺,说了那句十分硬气之语。

胡雪岩画像
胡雪岩当即通过吴以同,向杨家赠银二百两,资助其进京打官司。
促使胡雪岩如此做的动机,一是他本人其时正直善良,乐于助人;二是,他想独占供应左宗棠军需这一大单生意,这就需要营造不利于浙江巡抚杨昌浚的局面。胡左二人早在1861年既已结识,其后胡雪岩一直为镇压太平军的左宗棠采办军火和粮食。左后来领命西征平叛阿古柏,官办军需是笔大生意,浙江上下都对这块肥肉垂涎三尺。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其中的冤情,恰好为胡雪岩提供了打击杨昌浚的机会。
其后的形势发展,一如他的预料,朝廷果然对浙江官场开刀,胡雪岩主持上海采运局局务,全力为左宗棠办理军需,代借外款5次,高达1195万两,采供军饷、订购军火,为大清收回新疆主权立下汗马功劳。经左宗棠奏请,清廷赏赐胡雪岩黄马褂、二品红色顶戴,“红顶商人”从此名动天下。
八
谈及杨乃武与小白菜案,不能不提《申报》。客观地说,如果没有《申报》持续有力的追踪报道,形成空前的舆论压力,单靠杨家一再京控,翻案也只能是空想。

《申报》对此案的报道
从新闻专业水准衡量,这篇报道完全不合格。
一周后,《申报》刊发了该案的第二篇报道《祥述禹航某生因奸谋命事案情》。与第一篇报道相比,此篇报道开始质疑该案,并将矛头直指最初定案人余杭知县刘锡彤:“余独怪夫为邑尊者,既不能保全书生,又不能讯明疑案,徒听一面之词,非刑拷打。至令虎榜蒙羞,枭徒漏网。噫,岂曰能吏哉!”

朝臣阅读《申报》对该案报道剧照
这是《申报》第一次为杨乃武鸣冤。
从此开始,《申报》对待该案的报道日益客观、公正、严肃,它坚持“不偏不倚,立论不一边倒”的态度,既报道事态进展,又能表达“多种声音”,逐渐彰显出舆论监督的色彩。受此影响,知情民众甚至主动投稿,诉说案情的进展。
《申报》对此案最轰动的一篇报道,竟然出自杨乃武之手。

杨乃武狱中写诉状
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七(1874年12月8日),《申报》刊登《浙江余杭杨氏二次叩阍原呈底稿》,此时已是杨乃武妻子小杨詹氏第二次进京“告御状”的3个月之后。《申报》编辑敏锐地在邸报所载的都察院奏折上,看到了“原呈”的部分节录,于是“再录供众览,以表奇冤。”。
无端遭到拘押和严刑拷打后,杨乃武写过多份申诉状,但流传下来的只有《申报》刊载的这份。杨乃武能中举人,当然写得一手好文章,此状中,他提出八个“不可解者”,论证官方证据不合理。他的论述环环相扣,逻辑严密,言辞犀利,切中要害。看完全文者,无不认为这是一桩旷世奇冤。
该文一经刊发,震撼京畿朝野,沪杭乃至江南视听都为之耸动,正所谓“物议沸腾”。朝廷对此案的态度,也由一般常规对待转变为日益重视。

《申报》原址和创刊号
如果硬要厘清这桩冤案得以翻案诸种原因所占比重,《申报》报道形成的舆论压力,该能占到一半以上。
九
光绪二年(公元1876年)十二月初九,刑部尚书桑春荣带领刑部的堂官、司官和仵作差役等一共40余人,一起到海会寺公开开棺验尸,结果证实小白菜丈夫实乃病死。最后结案的刑部奏折表明,“本案主犯杨乃武、葛毕氏俱无罪开释”,并明确两人“无通奸”。至此,这宗旷世奇冤案终被昭雪。
但是,对历时3年有多的酷刑折磨、监牢羁押,大清根本不会、也想不到对被冤屈者做出“国家赔偿”,杨乃武与小白菜虽获自由,但却失去了人生的要义。

虽然翻案人生已毁
他们躲过了刑事处罚,但纲常礼教却未放过他们:“葛毕氏因与杨乃武同桌共食、诵经读诗,不守妇道,致招物议,杖八十;杨乃武与葛毕氏虽无通奸,但同食教经,不知避嫌,杖一百,被革举人身份不予恢复。”
第二年春,37岁的杨乃武拖着被打残的一条腿回到余杭家中,但此时的他功名尽革,家徒四壁。光绪四年(公元1878年),《申报》老板美查聘请杨乃武到《申报》任职。不料未久,他因编发一篇关于驻英公使郭嵩焘的译文,得罪对方被迫离职,只好回家重操祖业养蚕。好在他养蚕技艺不俗,日子过得还算殷实,1914年9月不幸身患疮疽,不治辞世,终年74岁。
刘锡彤作为冤案始作俑者,被罢官流放黑龙江。此时的刘年过七十,本可花钱抵赎,唯刑部认为他罗织冤狱,特意从重处理,明文“不准收赎”,刘锡彤其后死于流放路上。
多个民间版本演绎出“浙江一省百余名官员被罢官”的说法,实乃讹传。实际上,因此案被罢免的官员只有9人,即浙江巡抚杨昌浚、学政胡瑞澜、杭州知府陈鲁、宁波知府边葆城、余杭知县刘锡彤、嘉兴知县罗子森、候补知县顾德恒、龚世潼、郑锡滜。原浙江按察使蒯贺荪在结案前亡故,未再追责。
慈禧借此案对地方势力敲山震虎,当时看的确如此。不过,形势比人强,杨昌浚被革职仅一年后,左宗棠就出面保奏,让其“佐新疆军务”,对倚为重臣的左宗棠,慈禧不得不给面子。其后杨昌浚又晋升为漕运总督、闽浙总督、陕甘总督,仕途一路坦荡荡。
最为讽刺的是,被杨乃武斥为“学台充刑台”、不懂审案的学政胡瑞澜,也在不久后重获启用,后来居然还担任过大理寺卿,专门负责复审案件。
锡光等4位拖着对此案不审不判的官员,事后未被追责。事涉此案的众多人等中,唯有他们全身而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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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场为官,何以为道,他们显然深得其味。
论及此案真正的输家,首先还得是小白菜葛毕氏和杨乃武,其次才是刘锡彤等低级别官员。
旷世奇冤看起来是翻案了,可人生能重来一遍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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